聊斋故事: 巨龟精

北宋年间，徐州辖下有一武将，姓宋名武，生的虎背熊腰，剑眉星目，自幼习武，一身的硬功夫，等闲十数人近不得身。他性情豪爽，仗义疏财，在军中颇有威望。

这一日，宋武因思念故友，告了假，单人匹马前往邻县探望。与老友把酒言欢，畅谈竟日，直至夕阳西沉，方才想起归程。他归心似箭，谢绝了友人的挽留，跨上骏马，踏上了归途。

起初尚能策马奔驰，奈何路途遥远，行至半途，天色已如墨染，一轮冷月悬于天际，洒下清辉，勉强照亮蜿蜒的土路。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，夜枭啼鸣，野狐窜草，一派荒凉景象。宋武胯下骏马也已疲惫，步伐蹒跚。他自个儿更是腹中雷鸣，从早晨至今只用了些简单饭食，又赶了一天路，只觉饥渴交加，浑身乏力。

“唉，早知如此，便在友人家歇息一晚了。”宋武心中懊悔，举目四望，希望能寻得一處人家或客栈，哪怕是个简陋的窝棚，也能暂解燃眉之急。然而，月光所及，唯有荒草萋萋，树影幢幢，真正是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。他叹了口气，知道今夜恐怕要在这荒郊野外熬过去了，只得强打精神，牵着马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。

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腿脚如同灌了铅般沉重。正自困顿之际，忽见前方山坳处，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飞檐，在月光下轮廓分明。宋武精神一振，疲惫顿消几分，心道：“天无绝人之路！”连忙加快脚步，向那房屋走去。

到得近前，却见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庙。庙宇不大，青砖灰瓦，看起来有些年头，墙皮斑驳，爬满了藤蔓。庙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，似是长明灯。宋武略感失望，但转念一想，有瓦遮头总比露宿荒野强，便将马拴在庙外树下，推门而入。

庙内景象，却让宋武微微一愣。只见殿内打扫得颇为整洁，青砖地面几乎不见尘土，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。这神像泥金剥落，面容模糊，难以辨认是哪路神明。神像前的供桌上，却是另一番惊人景象——香烛燃烧，烟气缭绕，摆满了各色供品。不仅有寻常的时鲜水果、精致面点，竟还有大盘的熟肉，香气扑鼻。更令人咋舌的是，供桌一角，还用草绳捆着两只活蹦乱跳的公鸡，旁边一个小水盆里，竟有一尾鲜鱼在游动！

“这……”宋武走南闯北，见过虔诚的香客，却从未见过如此供奉活物的。他心中纳罕：“此地百姓竟如此奢靡？还是这庙中神灵，口味独特？”腹中饥饿感此刻如同火烧，那熟肉的香气更是无孔不入，诱得他口水直流。他本是行伍之人，不拘小节，心想：“神灵享用香火心意，这些吃食放着也是浪费，我宋武今日借来果腹，来日定当加倍奉还便是！”

想到此处，他不再犹豫，朝着神像拱了拱手，道：“神明在上，末将宋武，途经宝地，饥渴难耐，借您供品一用，日后必当厚报！”说罢，便拿起供桌上的熟肉、果子，狼吞虎咽起来。他饭量本大，加之饿得狠了，风卷残云般，竟将几大盘熟肉吃了个精光，又吃了好些水果，这才感到腹中充实，满足地打了个响嗝。

吃饱喝足，困意上涌。他见神像后方有一处空地，较为隐蔽干燥，便和衣躺下，将随身的佩刀放在手边，不多时，便沉沉睡去。

不知睡了多久，宋武在梦中忽被一阵怪声惊醒。只听得庙外狂风大作，呼啸声中夹杂着一种沉闷的、如同重物拖行的声响，由远及近。那风并非寻常山风，带着一股腥膻之气，吹得庙门哐当作响，殿内烛火剧烈摇曳，明灭不定。

宋武身为武将，警惕性极高，瞬间睡意全无，一个鲤鱼打挺悄然起身，屏住呼吸，隐在神像后的阴影里，循着门缝向外窥视。

只见庙门被一股巨力“砰”地撞开，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卷入殿内。借着摇曳的烛光，宋武看清了来物，心中不由一凛。那物身高近丈，体魄魁梧，身上竟覆盖着一层类似盔甲的硬壳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。它顶着一颗三角脑袋，尖嘴突出，两侧眼睛细小却闪烁着凶光，脖颈伸缩间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此物人立而行，姿态怪异，绝非人类，亦非寻常野兽。

宋武阅历丰富，见此情形，立刻断定：“此乃妖物！”他心中虽惊，却并不慌乱，握紧了手中钢刀，凝神观察。

那妖物进入庙中，似乎迫不及待地走向供桌。当它发现熟肉供品不翼而飞，只剩下些水果和活鸡活鱼时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暴怒起来。它发出一阵“哇哇”的怪叫，声音嘶哑难听，挥动粗壮的前肢，将供桌上的盘盏器具扫落在地，摔得粉碎。发泄一通后，它忽然停下动作，那颗三角脑袋四处转动，尖长的鼻子在空中使劲嗅探着。

宋武心中暗叫不好，自己在此停留已久，身上的人气和吃掉的肉食气味定然被这妖物察觉了。果然，那妖物嗅了几下，猛地转向神像后方，细小的眼睛里凶光毕露，一步步逼了过来。

既已被发现，宋武也不再隐藏，大喝一声：“哪来的妖孽，竟敢在此假冒神灵，偷食供品！”声如洪钟，在寂静的庙宇中回荡。话音未落，他已纵身跃出，手中钢刀化作一道寒光，直劈对方面门。

那妖物显然没料到神像后竟藏着一人，吃了一惊，慌忙后退躲闪。待看清只有宋武一人，它顿时怒不可遏，发出一声咆哮，不闪不避，竟挥动覆着硬壳的手臂格挡钢刀。

“铛！”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，火星四溅。宋武只觉手臂一震，心中骇然：“这妖物外壳竟如此坚硬！”那妖物也被这一刀劈得后退半步，更加愤怒，猛地张开尖嘴，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直喷宋武面门。

宋武早年在军中听老兵说过，山精水怪常有毒瘴邪气，沾之非同小可。他反应极快，立刻屏住呼吸，脚下用力一蹬，身形向后暴退，堪堪避开了黑气的笼罩范围。那黑气触地，竟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，地面砖石隐隐有被腐蚀的痕迹。

妖物见毒气未能奏效，咆哮着追出庙外。月光下，一人一妖在庙前空地上展开激斗。宋武刀法沉稳狠辣，势大力沉，专攻妖物关节、脖颈等看似柔软之处。而那妖物力大无穷，外壳坚硬，动作虽略显笨拙，但挥爪扫尾间，带着凌厉的腥风，威力不容小觑。一时间，刀光爪影交织在一起，斗得难分难解，转眼便是数十回合。

宋武越斗越是心惊，这妖物实力远超预期，若非自己武艺高强，经验丰富，恐怕早已落败。他不敢有丝毫大意，全神贯注，见招拆招，小心周旋。那妖物久战不下，似乎也有些气力不济，攻势渐缓。又斗了几个回合，它虚晃一招，猛地转身，向庙侧山林中窜去，速度奇快。

宋武心知穷寇莫追，尤其在这陌生荒野，恐有埋伏。他并未紧跟，而是收敛气息，凭借草木掩护，远远辍在后面。只见那妖物穿过一片灌木，来到庙后不远处的一个深潭边，毫不犹豫，“噗通”一声便跳了下去，水面泛起几个涟漪，旋即恢复了平静。

经此一战，宋武睡意全无。他回到庙中，持刀坐到天亮。翌日清晨，天色大亮，他仔细查看了那深潭。潭水幽深，呈墨绿色，看不到底，面积不大，但阴气森森，四周草木都透着一股异样。

宋武心中已有计较，他离开小庙，沿着小路前行。走了半个多时辰，终于看到山坳处有一个村落，炊烟袅袅。他寻了一户人家叩门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开了门，听闻宋武是过路讨水喝的，连忙让儿子端来一碗清水。

饮水间，宋武状似无意地问起那座小庙。老妇一听，脸上立刻露出敬畏之色，说道：“军爷说的是山那边的小庙吧？那可是一位极灵验的神仙住着呢！前些时日，庙里的神仙忽然显灵开口说话，要我们村每月供奉三牲肉食，说是这样才能保佑我们全村风调雨顺，人畜平安。我们村正带头，家家户户轮流供奉，不敢怠慢。说来也怪，自那以后，村里倒是没出什么大事。”

宋武听罢，心中怒火升腾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请老妇找来村正和几位村中长者。待人到齐，宋武环视众人，沉声道：“诸位乡亲，神灵庇佑世人，乃因其慈悲本性，岂会主动索要供奉，尤其是指定肉食？这分明是妖邪作祟，欺瞒百姓！”

接着，他将昨夜在庙中的经历，如何见到妖物，如何搏斗，妖物如何遁入深潭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村民们听完，面面相觑，脸上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。有人觉得宋武所言匪夷所思，有人则将信将疑，尤其是那村正，更是连连摇头，道：“军爷，那庙中神灵确实开口说过话，声音洪亮，非是凡人，怎会是妖呢？”

宋武见他们不信，也不多言，朗声道：“是神是妖，一看便知！诸位若是不信，可带上锄头、铁锹等物，随我去那深潭边，放水一看究竟！”

村民们见他说得斩钉截铁，又看他一身戎装，气度不凡，商议一番后，终究是好奇与不安占了上风。于是，在宋武的带领下，几十个村民拿着工具，来到了那个深潭边。

在宋武的指挥下，村民们开始在深潭下游地势较低处挖掘沟渠，引水外流。起初潭水下降缓慢，但随着沟渠加深，水流加速。忙活了两个多时辰，潭水终于见底。只见潭底淤泥中，赫然趴伏着一只巨物！

那是一只体型硕大无比的乌龟，龟壳黝黑，大如簸箕，上面布满奇异的花纹，四肢粗壮如柱，头颅昂起，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幽光，看起来极其骇人。

“啊！妖怪！”村民们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乌龟，顿时吓得面无人色，惊呼连连，向后倒退，那村正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
宋武虽早有心理准备，但亲眼见到这般巨大的龟妖，心中也是一凛。他握紧钢刀，上前几步，对那巨龟厉声喝道：“兀那妖孽！看你甲壳纹路，想必在此修炼已有不少岁月，修行不易！你假借神灵，诓骗乡民供奉，虽未直接害人性命，但盘剥百姓，其行可诛！念在你尚未酿成大恶，今日饶你不死！速速离去，另寻僻静之处潜心修炼，不得再出来兴妖作怪，欺瞒乡民！若再让我宋武知晓你为祸一方，定斩不饶！”

那巨龟似乎真能听懂人言，眼中凶光渐敛，竟朝着宋武的方向，缓缓地点了三次头。然后，它笨拙地转过身，拖着庞大的身躯，慢腾腾地爬出干涸的潭底，消失在密林深处。